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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髀算经 · 第 2 讲 · 2026-10-08 · 约 14 分钟

日高测量术——古人怎么量太阳的高度

一根八尺木杆、一条六尺影子,就能把太阳的高度算出来。这是《周髀算经》里的"陈子测日",也是相似三角形最早的实战。

原典

周髀长八尺,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。髀者,股也;正晷者,勾也。正南千里,勾一尺五寸;正北千里,勾一尺七寸。……候勾六尺,即取竹,空径一寸,长八尺,捕影而视之,空正掩日,而日应空之孔。……从髀至日下六万里而髀无影,从此以上至日,则八万里。若求邪至日者,以日下为勾,日高为股,勾股各自乘,并而开方除之,得邪至日……十万里。

——《周髀算经》卷上

这道题说的是什么

这是中国数学史上第一次"用尺子去量天"。 周地立着一根八尺长的标杆,古人叫它"表",也叫"髀"——髀就是腿骨,取其直立之意;正午时表投在地上的影子叫"晷"。夏至正午,影长一尺六寸。把表向南挪一千里,影长变成一尺五寸;向北挪一千里,影长变成一尺七寸。

由此得到一条经验规律:南北每相差一千里,影子就相差一寸。 古人把它压成四个字——"寸千里"。这是一句纯观测的总结,却是整段推算的地基。

陈子随后做了一个大胆的跳跃。 他追问:影子短到零的地方在哪里?那一点就是太阳正对着的地面位置,取名"日下"。既然每寸影长对应一千里,那么影长六尺(六十寸)时,日下就在标杆正南六万里。太阳又在日下的正上方,往上八万里——这正是"从髀至日下六万里……从此以上至日,则八万里"。

陈子的成果一句话说完:日下距六万里,日高八万里,斜距十万里。 日高靠相似三角形,斜距靠勾股定理,日下距则由"寸千里"这条经验规律定位。

示意图

日高测量示意图

日高测量——表高 hh,影长 ll,日高 HH,日下距 LL。太阳、表顶、影端三点共线,大、小两个直角三角形相似:Hh=Ll\dfrac{H}{h} = \dfrac{L}{l}。

古人的算法

表、影、日下:三个名字先立住

先把三个名字钉死,后面才不会乱。 "表"是竖直立起的标杆,高记作 hh;"影"是它正午投在地上的影子,长记作 ll;"日下"是太阳正对的地面点,它到表足的水平距离记作 LL。太阳高悬在日下之上,这段竖直距离就是日高 HH。

整段推演的支点只有一句话:太阳、表顶、影端三点在同一条直线上。 光沿直线传播,从太阳射来的一束光擦过表顶,落在地面的影端;顺着这条线往回看,它正好指向太阳。

相似三角形的完整推导

这条共线的斜线,把两个直角三角形粘成了相似形。 小的那个:竖直边是表高 hh,水平边是影长 ll,直角在表足。大的那个:竖直边是日高 HH,水平边是"日下到影端"这一段——日下在表足南边 LL、影端在北边 ll,相加得 L+lL+l。两三角形共用影端处同一个锐角,又都是直角,故相似。对应边成比例:

Hh=L+ll(1)\dfrac{H}{h} = \dfrac{L + l}{l} \qquad (1)

严格按 (1)(1) 式,日高的精确值是 H=h(L+l)lH = \dfrac{h(L+l)}{l}。 代入 h=8h=8 尺、l=6l=6 尺、L=6L=6 万里:

H=86×(6 万里+6 尺)=8 万里+8 尺(2)H = \frac{8}{6}\times\bigl(6\ \text{万里} + 6\ \text{尺}\bigr) = 8\ \text{万里} + 8\ \text{尺} \qquad (2)

古人报出的却是一句干净的"八万里",差的那八尺正好等于表高。 这个零头是把"从表顶起算"换成"从地面起算"留下的,占八万里不到三十万分之一,周髀索性省了。所以它沿用的其实是更简洁的形式:

Hh=Ll⟹H=h⋅Ll(3)\dfrac{H}{h} = \dfrac{L}{l} \qquad \Longrightarrow \qquad H = \dfrac{h \cdot L}{l} \qquad (3)

最后求斜距,用的是勾股定理。 以日下距为勾、日高为股,"勾股各自乘,并而开方除之":

邪至日=62+82 万里=10 万里(4)\text{邪至日} = \sqrt{6^2 + 8^2}\ \text{万里} = 10\ \text{万里} \qquad (4)

留意这个"六、八、十":它就是"勾三股四弦五"放大两倍。 斜距十万里逼出一个干净的整直角三角形,说明这组数字是被挑过的——影长特意取六尺,正是为了让日下距、日高凑成 66 比 88。

三个算例

算例一 基本测算:由影长求日高

已知表高 h=8h=8 尺、影长 l=6l=6 尺,求日高。 先用"寸千里"定位日下:六尺是六十寸,每寸对应一千里,

L=60 寸×1000 里/寸=60000 里=6 万里(5)L = 60\ \text{寸} \times 1000\ \text{里/寸} = 60000\ \text{里} = 6\ \text{万里} \qquad (5)

再代相似三角形 (3)(3):

H=h Ll=8 尺×6 万里6 尺=8 万里(6)H = \dfrac{h\,L}{l} = \frac{8\ \text{尺}\times 6\ \text{万里}}{6\ \text{尺}} = 8\ \text{万里} \qquad (6)

接着求斜距,验证"六八得十"。 62+82=10\sqrt{6^2+8^2}=10,得斜距十万里。6,8,106,8,10 构成一组整数勾股数,三个数彼此自洽。

这里藏着一个容易看漏的性质:日高其实与影长本身无关。 日下距 LL 是按同一个影长 ll、同一个"寸千里"换算来的,于是 ll 在 (6)(6) 式里被约掉;换任何一个影长代进去,日高都是八万里。这既是模型的漂亮处,也是软肋,算例三会讲清。

算例二 数据推演:两张表,不靠"寸千里"也能测

刘徽后来指出,测天空其实可以绕开那条经验规律。 办法是在南北相距 d=1000d=1000 里处各立一根八尺表,同时测影。南边那张表离太阳近,影短,记 l南=5l_{\text{南}}=5 尺 99 寸;北边(周地)那张影长 l北=6l_{\text{北}}=6 尺。两影恰好相差一寸。

用两张表的影差,可以反解出日高。 影长正比于"表足到日下"的距离,而两张表的日下距恰好差 d=1000d=1000 里,于是

H−h=h⋅dl北−l南=80 寸×1000 里1 寸=80000 里(7)H - h = \dfrac{h \cdot d}{l_{\text{北}} - l_{\text{南}}} = \frac{80\ \text{寸}\times 1000\ \text{里}}{1\ \text{寸}} = 80000\ \text{里} \qquad (7) H=80000 里+8 尺(8)H = 80000\ \text{里} + 8\ \text{尺} \qquad (8)

结果和算例一的精确解一模一样,却完全没用"寸千里"。 这正是刘徽"重差术"的雏形:用两次观测的差值,把够不着的距离消掉。再从北表反推日下距:

L北=l北 (H−h)h=60 寸×80000 里80 寸=60000 里=6 万里(9)L_{\text{北}} = \dfrac{l_{\text{北}}\,(H-h)}{h} = \frac{60\ \text{寸}\times 80000\ \text{里}}{80\ \text{寸}} = 60000\ \text{里} = 6\ \text{万里} \qquad (9)

两套算法互相印证,说明"六万里、八万里"这组数是自洽的。 单表测量要靠经验规律,重表测量则把规律变成了结论——后者更强,因为它对规律的精度不再当命根子。

算例三 误差讨论:这个"八万里"到底有多可信

先承认前提:整套推算都押在"地为平面"上。 陈子的相似三角形能成立,靠的是一个隐含假设——地面是平的,阳光、标杆、影子都落在同一平面里。这正是盖天说的立场。一旦地面是曲面,"同一时刻南北影长差不均匀"会立刻暴露,寸千里这条地基就塌了。

在平面假设内部,日高完全由影率决定,杠杆极大。 由算例一知道 H=h×RH = h \times R,其中影率 RR 是"每寸影长对应的南北里数",取 10001000 里/寸时得八万里。若实测的影率偏了百分之十:

影率 RR(里/寸)日高 H=80 寸×RH = 80\ \text{寸}\times R(里)与八万里的偏差
90072000−10%
1000800000
110088000+10%

影率错多少,日高就错多少,中间没有一点缓冲。 而影率来自"南北一千里、影子差一寸"这种一步到位的大地测量:古人既没有精确的距离基线,也没有精确到分的影长刻度,百分之几的偏差几乎是必然的。

更要命的是,真实数量级差得极远。 日地平均距离约 1.5×1081.5\times 10^{8} 千米,即三亿里量级;陈子给出的八万里小了约三千七百倍。结论错,不是算错,是前提错。 把平面地球上量出的影子,硬套到真实的日地尺度上,怎么精算都不对。这恰恰说明:模型的价值不在那个数,而在那套"化不可测为可测"的方法。

"日照四极"与"分度":周髀怎样把天和地接在一起

"日照四极"追问的是:太阳的光到底能照多远。 在盖天说里,昼夜交替不是地球自转造成的,而是太阳绕着北极星转圈、阳光又只能照亮有限一片区域;转到光照范围之外,人所在的地方就天黑了。周髀用这套图景解释昼夜与极昼极夜,日高八万里正是其中被反复引用的一根支柱。

"分度"是把圆周切成"度",让天上的位置也能下尺子量。 周髀把周天分成 36514365\frac{1}{4} 度,一岁恰好 36514365\frac{1}{4} 日,于是"日行一度"。有了"度",天的周径、太阳每日行经的路程、地表南北的里数,才能翻译成同一套数字。

把"度"和"里"挂上钩的,正是"寸千里"这类比例关系。 影长的"寸"、南北的"里"、天球的"度",在周髀里靠一组固定比例互相换算。日高术就是这套换算系统的一个出口:从三个够得着的数(表高、影长、寸千里),推出三个够不着的数(日下距、日高、斜距)。

与赵爽弦图、刘徽注的关系

先说赵爽:日高术里那个"邪至日",就是勾股定理的直接应用。 赵爽给《周髀算经》作注时画出了著名的"勾股圆方图"(后世称弦图),用拼图面积一举证明了 a2+b2=c2a^2+b^2=c^2。陈子算斜距用的"勾股各自乘,并而开方"正是这条定理的算式版,弦图则给同一件事配了图形证明。

再说刘徽:他把"单表测日高"升级成了"重表测任意高"。 刘徽在《九章算术注》序里写下"度高者重表,测深者累矩"——量高处要用两张表,量深处要叠起矩尺。他的《海岛算经》把陈子的方法推广到一切够不着的目标:山、岛、谷、城,都能用两次观测算出来,这就是"重差术"。算例二用的正是它的雏形。

一条线索就这样串起来了:勾股(弦图)—日高术(陈子)—重差术(刘徽)。 从证明一个恒等式,到测量太阳,再到测量任何不可及之物,始终是同一套相似三角形思想在不断加码。

现代数学视角

今天来看,日高术是一次标准的"间接测量"。 它只做了一件事:把测不到的量(日高)换成测得到的量(表高、影长)加一条比例关系。用高中语言说,就是解一个相似三角形。

相似三角形和三角函数,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写法。 设太阳光的仰角为 θ\theta,则表高比影长、日高比日下距,都等于同一个正切值:

tan⁡θ=hl=HL(10)\tan\theta = \dfrac{h}{l} = \dfrac{H}{L} \qquad (10)

相似三角形讲"对应边成比例",三角函数讲"同一个角的正切值",内核一致。

误差传播也是现成的数学。 由 (6)(6) 式的 H=hL/lH = hL/l,日高的相对误差等于各项相对误差的合成:表高、影长、影率各贡献一份。算例三里"影率差百分之十、日高就差百分之十",就是相对误差直接传递的典型例子。

在高中数学体系里的位置

思想延伸:日高术是"化归"的原始范本——把不可直接测量的对象,转化为可测量的影长与表高。今天的激光测距、三角高程测量、卫星定位,走的都是同一条路。

运算练兵场:核心是相似三角形对应边成比例、用勾股定理求斜边,以及把"寸—尺—里"这类单位链换算准确。单位错一步,答案能差上百倍。

综合题常客:测量问题在解三角形大题里反复出现,背景多是旗杆、楼高、河宽;本质和日高术是同一个模型,只是把"表"换成了"竿"。

思考与拓展

1. 阳光斜射时公式怎么变? 若阳光与地面成角 α\alpha,表高 hh、影长 ll,请写出 ll 关于 h,αh,\alpha 的表达式,并说明陈子的方法对应 α\alpha 取多大。

2. 用影长测树高。 一根 22 米长的竹竿影长 1.51.5 米,同一时刻一棵树的影长 1010 米,求树高,并说明竿、树两者的影长之比与高度之比有什么关系。

3. 影率的杠杆。 若某次把影率测成 R=950R=950 里/寸,求日高,与八万里比较,说清偏差来自哪一步测量。

4. 换个影长会怎样。 若影长取 88 尺,按"寸千里"得日下距八万里,用勾股定理求斜距;它还是整数吗?由此谈谈陈子为什么偏要选六尺。

一句话总结

日高测量术——一根八尺的表、一条六尺的影,靠相似三角形把太阳拉到了眼前;数字虽然错得离谱,方法却是中国测量学与勾股思想的第一次合流。

— Y. · 2026-10-08
日高测量术——古人怎么量太阳的高度 · 周髀算经第2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