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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髀算经 · 第 1 讲 · 2026-10-07 · 约 12 分钟

勾股定理的最早记载——「勾三股四弦五」

「勾广三,股修四,径隅五」——这是中国数学史上对勾股定理的最早记载,比古希腊毕达哥拉斯早了五百多年。

原典

周公问曰:「窃闻善数者也。包牺立天地立周历,夫天不可阶而升,地不可得尺寸而度。请问数从出?」

商高曰:「数之法出于圆方。圆出于方,方出于矩,矩出于九九八十一。

故折矩,以为勾广三,股修四,径隅五。」

——《周髀算经》卷上

这段话说的是什么

商高的回答,其实是在回答一个比勾股定理大得多的问题:数学从哪里来。 周公问的不是某条具体的算法,而是「数从出」——数目和度量的根子到底在哪里。商高的答案是「数之法出于圆方」:一切测量的方法,最后都能追溯到圆和方这两种最基本的图形。

紧接着,他给出了一条层层往下的生成链。 圆出于方,方出于矩,矩出于九九八十一。翻成今天的话说:圆可以从方里割出来(割圆),方可以用直角矩尺画出来,而矩尺上的刻度、乘与除的运算,又都建立在九九乘法口诀之上。从乘法口诀到直角,从直角到方形,从方形到圆形,一条从简到繁的路就铺开了。

然后,他把话收到了一根矩尺上。 矩尺就是一个直角,把它折出一个直角三角形,「折矩,以为勾广三,股修四,径隅五」:短边(勾)长三,长边(股)长四,两端连起来的斜边(弦)就是五。这就是传了两千多年的勾三股四弦五。

这是中国现存文献中关于勾股关系最早的一次明确表述。 这段对话托名西周初年的商高,《周髀算经》成书则晚得多,但「三四五」这组关系被反复引用、代代相传,成了中国数学谈论直角三角形的起点;与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相应记载相比,时间上并不落后。

所以要留意一件事:这条记载的价值,不全在于「谁更早」。 它把测量、绘图、求距离这些实用手艺,和「数从出」这个大问题拴在了一起——测量不是零散的经验,而是有根、有源、能一层层往上追的一门学问。商高谈的不是一个孤立的算式,而是一条从口诀到图形、从图形到度量的通路;勾三股四弦五只是这条通路上一颗最亮的珠子,真正撑起它的,是那整套「数与形互相生发」的想法。

示意图

勾三股四弦五示意图

勾三股四弦5——勾3、股4、弦5构成一个直角三角形,面积 = 12×3×4=6\dfrac{1}{2} \times 3 \times 4 = 6。

勾、股、弦这三个名字

「勾」「股」「弦」三个字,最初都不是数学名词,而是从木工和射箭里借来的。 「勾」本指弯曲的木头,也指曲尺上较短的那一段;「股」本义是大腿,引申为较长的直条、直股;「弦」本来是弓弦,也就是绷在弓两端的那根线。

借来之后,它们各就各位。 直角三角形里,贴着直角的两条边,短的叫勾,长的叫股;连接勾、股两端的那条斜边,像绷紧的弓弦,就叫弦。原典里说「勾广三,股修四,径隅五」,「广」是宽,「修」是长,「径隅」指从一头斜着量到另一头,讲的都是量出来的长度。

这套名字背后是一套很朴素的几何直观。 先有直角,再有夹直角的两条边,最后才有连接两端的斜边——名字排出的顺序,其实就是画图、量图的顺序。中国古人谈直角三角形,习惯先盯住「勾」和「股」这两条边,再看「弦」,这和今天课本先画两条直角边、再连斜边的做法是一致的。

古人的算法

古人讲勾股,讲的是一套能上手操作的做法,而不是一条干巴巴的公式。 就在这句名言前后,商高还一口气讲了矩尺的六种用法,读起来像六句口诀:

平矩以正绳,偃矩以望高,覆矩以测深,卧矩以知远,环矩以为圆,合矩以为方。

先说「环矩以为圆」是什么意思。 矩尺本身就是一个直角。把直角的一个顶点按住不动,让一条边转上整整一圈,这条边的端点就画出一个圆。「环矩」就是绕着转,「以为圆」就是用它画圆。所以商高说「圆出于方,方出于矩」——圆不是凭空画出来的,是用矩尺转出来的。

「合矩以为方」说的是反过来的一件事。 两个矩拼合到一起,就得到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形。画方、校方、量田埂,靠的都是这一手。至于「平矩以正绳」是把矩放平校正绳墨,「偃矩以望高」「覆矩以测深」「卧矩以知远」,则是把矩尺仰放、倒放、平放,分别用来测高、测深、测远——一根矩尺,六种用法,几乎把当时能遇到的所有测量都包了进去。

最后是「积矩」。 商高接着说:「既方其外,半之一矩,环而共盘,得成三四五。两矩共长二十有五,是谓积矩。」把两个矩的面积累加起来,得二十五,而二十五正好是弦长的平方。写成今天的式子就是:

32+42=9+16=25=52(1)3^2 + 4^2 = 9 + 16 = 25 = 5^2 \qquad (1)

这短短几个字里,藏着古人对勾股关系最原始的一次验证。 他们不是先证出一条定理再拿去算数,而是先动手量、先拼图形,量出「三四五」这组数,再用面积去核对它成不成立。

三个算例

光看口诀不踏实,我们把三种典型的用法各算一遍。

算例一 已知两边,求第三边

先看最基础的用法:知道两条直角边,求斜边。 设勾 a=6a = 6,股 b=8b = 8,问弦 cc 是多少。

a2+b2=62+82=36+64=100=102a^2 + b^2 = 6^2 + 8^2 = 36 + 64 = 100 = 10^2

所以弦长 c=10c = 10。反过来,知道斜边和一条直角边,也能求出另一条。 若弦 c=13c = 13,勾 a=5a = 5,则

b=c2−a2=132−52=169−25=144=12b = \sqrt{c^2 - a^2} = \sqrt{13^2 - 5^2} = \sqrt{169 - 25} = \sqrt{144} = 12

验算:52+122=25+144=169=1325^2 + 12^2 = 25 + 144 = 169 = 13^2,成立。

算例二 用积矩验证勾三股四弦五

第二例回到古法,用拼图形、算面积的思路把「三四五」验一遍。 取四个全等的直角三角形,两直角边分别是 3 和 4,斜边是 5,把它们的斜边首尾相接,围成一个边长为 5 的大正方形。

每个三角形的面积是 12×3×4=6\dfrac{1}{2} \times 3 \times 4 = 6,四个合起来是 4×6=244 \times 6 = 24。四个三角形中间空出来的小正方形,边长是 4−3=14 - 3 = 1,面积是 1×1=11 \times 1 = 1。于是

24+1=25=52(2)24 + 1 = 25 = 5^2 \qquad (2)

大正方形的面积,一条路按边长算得 52=255^2 = 25,另一条路按「四个三角形加中间小方」算也得 25,两条路对上了。 这说明勾三股四弦五这组数没错。商高说的「两矩共长二十有五」,讲的正是两个矩的面积相加——9+169 + 16 恰好等于弦的平方 2525。

算例三 用绳子在地上定出一个直角

第三例回到地面:没有量角器,怎么在墙角定出一个真正的直角。 古人有一招——取一根绳子,按 3:4:53 : 4 : 5 的比例分成三段,比如 9 尺、12 尺、15 尺,把首尾接起来,三个人各拉住一个分点,把绳子拉直绷紧,那么 9 尺与 12 尺这两段之间的夹角,就是一个标准直角。

道理在于 9、12、15 正好是 3、4、5 的三倍:

92+122=81+144=225=1529^2 + 12^2 = 81 + 144 = 225 = 15^2

只要三边满足「两条短边的平方和等于最长边的平方」,这个三角形就必定是直角三角形。 这是勾股定理的逆定理,用绳定直角就是它最朴素的一次应用。实际施工里更常用 30 厘米、40 厘米、50 厘米,或者放大到 1.5 米、2 米、2.5 米,量墙、放线,都是这个套路。

现代数学视角

把「三四五」这个特例换成字母,就得到今天课本上的勾股定理。 在直角三角形中,设两条直角边为 a,ba, b,斜边为 cc,则

a2+b2=c2(3)a^2 + b^2 = c^2 \qquad (3)

它的逆定理同样重要。 如果一个三角形的三边满足 a2+b2=c2a^2 + b^2 = c^2,那么这个三角形是直角三角形,并且 cc 所对的那个角就是直角。正定理管「知道是直角,能算边」,逆定理管「算完边,能判断是不是直角」,两条合起来才好用。

所有满足平方和关系的正整数,统称勾股数。 3,4,53, 4, 5 是最小的一组;再往下有 5,12,135, 12, 13,验算 52+122=25+144=169=1325^2 + 12^2 = 25 + 144 = 169 = 13^2;6,8,106, 8, 10 只是 3,4,53, 4, 5 的整数倍,算不上新的一组;8,15,178, 15, 17 和 7,24,257, 24, 25 也都是常遇到的基本勾股数,验算分别是 64+225=289=17264 + 225 = 289 = 17^2、49+576=625=25249 + 576 = 625 = 25^2。

勾股定理是连接几何与代数的一座桥。 它把「直角」这个纯几何的概念,翻译成了「平方和相等」这个代数条件;反过来,也能把一条代数式子读回到图形里去看。

这里有一个学生常踩的坑。 写勾股定理时,cc 必须是斜边,也就是直角所对的那条边,不是随便哪条长边——要是没先看清哪个角是直角,把直角边错当成斜边代进去,式子立刻就错。另外,a2+b2=c2a^2 + b^2 = c^2 只在直角三角形里成立,非直角三角形得改用余弦定理;而逆定理是用来「判断」某个三角形是不是直角的,用的是反过来的那句话,方向千万别弄反。

在高中数学体系里的位置

思想延伸:勾股定理是最基础的度量工具之一,也是余弦定理的特例——当夹角为 90°90° 时 cos⁡90°=0\cos 90° = 0,余弦定理 c2=a2+b2−2abcos⁡Cc^2 = a^2 + b^2 - 2ab\cos C 就退化成 a2+b2=c2a^2 + b^2 = c^2。两点间距离公式 d=(x2−x1)2+(y2−y1)2d = \sqrt{(x_2 - x_1)^2 + (y_2 - y_1)^2} 的根号里,藏着的也是勾股定理。

运算练兵场:求线段长度、判断三角形形状、化简根式,都离不开它。看到「直角」加上两边的长度,第一反应就该是列出平方关系。

综合题常客:立体几何里求空间两点距离、向量里求模长、解析几何里算三角形面积,本质上都是在用勾股定理。高中凡是跟「长度」「距离」打交道的题,背后多半有它的影子。

思考与拓展

  1. 一个直角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分别是 5 和 12,求它的斜边,再求这个三角形的面积和斜边上的高。
  2. 用四个全等的直角三角形拼成一个大正方形来证明勾股定理:设两条直角边为 a,ba, b(a<ba < b),斜边为 cc,用两种方法计算大正方形的面积,你能得到 a2+b2=c2a^2 + b^2 = c^2 吗?
  3. 三边长分别是 6、8、11 的三角形,是直角三角形吗?用平方和判断,并说出理由。
  4. 在空间直角坐标系中,求点 P(1,2,3)P(1, 2, 3) 到原点 O(0,0,0)O(0, 0, 0) 的距离;再求点 P(1,2,3)P(1, 2, 3) 到点 Q(4,6,15)Q(4, 6, 15) 的距离。

一句话总结

「勾广三,股修四,径隅五」——这是中国数学对勾股关系的最早记载,比西方早了五百多年;从这次动手量出的「三四五」出发,一步步长成了今天课本上的 a2+b2=c2a^2 + b^2 = c^2。

— Y. · 2026-10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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