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天说与浑天说——古人的宇宙模型
盖天说认为天圆地方,浑天说认为地球是圆的。两种宇宙模型的争论,推动了中国古代天文学和数学的发展。
原典
天圆地方,四面皆水。
——《周髀算经》卷上(盖天说)
天象盖笠,地法覆槃。
——《周髀算经》卷下(盖天说)
天如鸡子,地如鸡中黄。天地各乘气而立,载水而浮。
——张衡《灵宪》(浑天说)
这段话说的是什么
这是三句话,也是两套宇宙模型。 前两句说「天圆地方」「天象盖笠」,合起来叫盖天说;后一句说「天如鸡子」,是另一套模型,叫浑天说。它们都不是随口一说的比喻,而是各自带着完整几何图形的模型——有形状、有尺寸,还能算出具体数字。古人争的不是谁的说法好听,而是谁算得准。
盖天说:天象盖笠,地法覆槃
盖天说把天地想成一把伞和一只倒扣的盘子。 天是圆的,像一个巨大的斗笠(盖笠)罩在大地之上;地是方的,像一张摊开的棋盘,四边微微向下垂(覆槃)。日月星辰都附着在天盖内侧,跟着天盖一起旋转,于是有了昼夜交替、四季轮回。
这套模型的几何骨架极其简单:一个球冠扣在一个平面上。 天盖是半圆形穹顶,大地是一块平板,两者在最远处相接。太阳在穹顶内部运行,离大地时高时低——近就是夏天,远就是冬天。前面的七衡六间图,就是给这个穹顶画上的七个同心圆轨道。
盖天说最大的好处是能算。 既然天是穹顶、地是平面、光线走直线,那么一竖一横之间就到处是直角三角形。勾股定理管竖直与水平的关系,相似三角形管远近与大小的关系,太阳的高度、离人的距离、影子的长短,全都能算出来。日高测量术正是架在这个平面几何模型上的。
浑天说:天体圆如弹丸,地如鸡中黄
浑天说把整个宇宙想成一枚鸡蛋。 天是一层浑圆的壳,地是蛋中央的那颗蛋黄;天包着地,地悬在天里,靠「气」托着浮在水上。浑天说的关键一步,是把「天」从半个穹顶换成了完整的一个球。
换成球,地就跟着要变成圆的。 如果天是一整层球壳,地却仍是一块平板,那么这块平板的两头迟早会戳破天壳。要让「天包地」成立,地就只能缩成一个球,稳稳待在正中央。这就是「地如鸡中黄」的真正含义——蛋黄是圆的,所以地也得是圆的。
浑天说还多了一样盖天说没有的东西:轴。 浑圆的天球绕着一根轴转动,轴的两端就是北天极与南天极。有了这根轴,就能定出赤道、定出黄道,把每一颗星放进一张球面坐标网。张衡的浑天仪,就是这根轴和这张坐标网的实物模型。
示意图
盖天说(左)与浑天说(右)对比——盖天说认为天圆地方,浑天说认为地球是圆的。
两种模型的数学基础
模型不一样,撑起它的数学也不一样。 盖天说站在平面几何上,浑天说站在球面几何上,这是同一件事的两种数学语言。
盖天说的工具是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。 天为穹顶、地为平面,太阳的高度是一条竖直的边,影子是一条水平的边,再加上一条光线,就围成一个直角三角形。同一时刻在不同地点立表观测,两条光线都从太阳发出,与两根表构成一对相似三角形。用这一对相似三角形,就能从两个影长反过来推出太阳的高度。
浑天说的工具是球的度量与球面上的方向。 浑圆天球上,一颗星的位置要靠两个角度来定:一个角度说它绕轴转到了哪里,另一个角度说它离赤道有多远。这正是现代天文学赤道坐标系的雏形。浑天仪上一圈一圈的铜环,就是把球面上这些等值的方向线刻成实物。
两者最要命的差别,落在「平行」两个字上。 盖天说假设地是平的,不同地点的竖直表杆互相平行;浑天说假设地是球,两根竖直的杆子其实并不平行,延长之后会交于地心。这个差别在近处可以忽略,距离一远就被放大成误差。
七衡图与赤道黄道:两种模型的数学后果
模型的差别,最后都会变成一张图上的差别。 盖天说交出的是七衡图,浑天说交出的是赤道黄道网。
盖天说的答卷是七衡六间图:一组同心圆。 七个圆代表太阳在一年七个时段里的环形轨道,圆心就在观测者脚下的地面中心。圆与圆之间等差地向外扩张,所以每个圆的半径都能写成首项加上若干倍的公差。太阳在这七个圆之间来回移动,就演出了春夏秋冬。
浑天说的答卷是赤道与黄道:两个大圆。 赤道是天球上垂直于转动轴的「腰」,黄道是太阳一年里在天球上走过的那条大圆。两个大圆斜交成一个约 度的角,古人管它叫黄赤交角。太阳每天在赤道附近东升西落,一年之中却在黄道上南北摆动——正是这个夹角造成了四季。
从同心圆到大圆,维度升高了一层。 七衡图的每条轨道只是平面上的一个圆,半径一变就换一条;赤道与黄道则是球面上的大圆,位置由它和轴的夹角唯一定住。一句话:盖天说用「远近」解释四季,浑天说用「角度」解释四季。
观测数据与模型预测的矛盾:为什么要改进
没有一个模型是被讲道理讲倒的,都是被算出来的。 盖天说曾经非常好用,它之所以失势,是因为它算出的数字和天上的现象对不上。
第一处矛盾出在太阳的大小上。 盖天说规定太阳高悬平地之上,离人极远。可日出日落时,太阳看起来比正午更大、更红。按平面上的远近模型,太阳在远处应当变小、变暗才对。「两小儿辩日」吵的就是模型算出的结论与眼睛所见相互打架。
第二处矛盾出在北极的高度上。 若天盖真是一个固定的穹顶,一个人往北走,看到的北极星就该始终停在同一高度。可实际上,越往北走北极星越高,越往南走越低,到了南方甚至看不见。同一片天盖不会对不同纬度的人摆出不同姿态,这个矛盾只能用「地是球、天是绕轴转的球」来化解。
第三处矛盾出在影长的比例上。 盖天说用同一个日高解释所有地点的影长,实测却发现,南北相距一千里的两地,正午影长差对不上平面几何算出的比例。要让影子对得上,光线的几何就得改;最省事的改法,就是把大地弯成球面。
三处矛盾指向同一个补丁:把平面换成球面。 浑天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新学说,而是被这些算不对的数字逼出来的修正方案。它保留了「天在动、日月附着于天」这些好用的部分,只把「平」改成了「圆」,代价是数学工具要整体升级——从勾股定理升到球面几何。
三个算例
前两个算例属于盖天说,第三个属于浑天说。 它们刚好把两套模型的数学工具各用了一遍。
算例一:用两次影长反推日高
这是盖天说的看家算法。 设表高 尺,正午时在南北相距 里的两地各立一表,测得影长分别为 尺与 尺,北地影长略长。太阳悬在正上方某点,高度为 。影长与「表到日下点的水平距离」成正比,两根表与两条光线构成一对相似三角形,于是
其中 。把 的两式相减:
代入具体数字。 取表高 尺,两地相距 里,北地影长 尺,南地影长 尺,影长差为 尺。代入 :
结果是日高八万里。 反过来验算:由 里, 里,两者之差恰好是 里,与题设吻合。模型内部自洽——它的错,要等到拿别的观测去对才暴露。
算例二:七衡图的周长差
这是盖天说的图算。 古人取「周三径一」,把圆周率当作 ,圆的周长等于直径的 倍。已知内衡(夏至日道)直径为 里,外衡(冬至日道)直径为 里,中间夹着六个间隔。先算两端的周长:
七个圆的周长排成一个等差数列。 相邻两衡的周长差为
于是第 个衡的周长是
验算第 7 个衡。 代入 :,与外衡直径算出的周长一致。整张七衡图,用一条等差数列就画完了。
算例三:浑天说的球面度量
这是浑天说的算法。 既然地是圆的,它的度量就得用球的公式。取地球半径 千米,球的表面积与体积为
先算赤道一圈有多长。 赤道是一个大圆:
单位是千米。把赤道一圈平分成 度,每一度对应的弧长约
单位同样是千米。
再算地球的「皮肤」有多大。 表面积由 求得:
单位是平方千米。体积则为
单位是立方千米。
把两组结果放在一起看,差别一目了然。 盖天说算出的是一串长度:日高八万里、内衡周长七十一万四千里;浑天说算出的是一颗球的度量:四万千米的腰围、五点一亿平方千米的皮肤。前者画在图上,后者刻在浑天仪的铜环上。
现代数学视角
两种模型的争论,推动的正是数学本身。 为了让模型能算出数字、能对上观测,两边都不得不发展新的数学工具:
- 盖天说:平面几何(勾股定理、相似三角形)
- 浑天说:球面几何(球面三角形、经度与纬度)
在高中数学中,球体的体积和表面积公式是:
从平面到球面,是数学工具的一次整体升级。 平面上的勾股定理,搬到球面上变成球面三角的余弦定理;平面上「两点之间线段最短」,在球面上换成「两点之间大圆弧最短」。
在高中数学体系里的位置
思想延伸:从平面到球面,是人类对宇宙认识的深化。数学工具也随之发展——从平面几何到球面几何,从勾股定理到球面三角。更该记住的是这一步背后的态度:当观测数据与模型算出的数字打架时,要改的是模型,不是数据。
运算练兵场:球体的体积和表面积计算,以及由半径、周长、面积、体积中任一量推出其余各量的换算。
高考地位:球体与空间几何体是高考必考内容,外接球、内切球、截面圆这三类题,用的正是浑天说这套球面度量的基本功。
思考与拓展
- 查资料:浑天说和盖天说,哪种更符合现代天文学?
- 如果地球半径为 千米,计算地球的表面积和体积。
- 球面三角形的三内角和大于 度,为什么?
- 用算例一的公式 反过来想:若日高固定为八万里,表高八尺,两地相距二千里,两地的影长应当相差多少尺?
一句话总结
盖天说与浑天说——两种宇宙模型的争论,推动了中国古代数学和天文学的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