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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学故事 · 第 16 讲 · 2026-10-11 · 约 10 分钟

译名的重量——一个人造出了课堂上的词

一个高中生翻开课本,看到「函数」「微分」「积分」三个词,提笔就写,不会停顿。这三个词是同一个人在 1859 年造出来的。此前中国数学里有幂、有方程、有招差,独独没有一个词统摄「随变量而变的量」。译名不是标签,是概念落地时砸出的坑。

从一个问题开始

先做一个小实验。合上书,问自己三个问题:

「幂」这个词,是什么时候有的? 「方程」这个词,中国传统数学里原来指什么? 「函数」这个词,在 1859 年之前,中国人怎么表达它对应的意思?

前两个问题容易查到答案,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:没有对应的词。

不是没有对应的思想,是没有一个词。中国古代有记数、有算术、有招差术、有缀术,但「函数」「微分」「积分」这三个今天课堂上的基本词,是同一个时期、同一批译者造出来的。这一讲讲这批译名里最要紧的三个。

人物与年代

咸丰九年(1859),上海墨海书馆。两个人在合作译一本书:英国人伟烈亚力口述,浙江海宁人李善兰笔受。

底本是美国数学家罗密士的《Analytic Geometry and of the Differential and Integral Calculus》,内容涵盖解析几何与微积分。译成之后,李善兰给它起了个书名:

《代微积拾级》\text{《代微积拾级》}

「先代数,次微分,次积分,由易而难,若阶级之渐升」——拾级,就是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次教学法的自觉:书的内容按难度排好了,读者照顺序走就行。

这一年,李善兰四十八岁。

示意图

译名的形成:从底本概念到中文术语的三次转写

图:概念 → 口述 → 笔受 → 术语,译名在最后一环落地

深入理解

一、「函数」:一个必须新造的词

函数这个概念进入中文时,面临的不是「怎么译」的问题,是「用什么译」的问题。

传统算学里没有一个统摄性的词。有的词太窄,比如「率」,指比例关系;有的词太实,比如「数」,指具体的数值。而 function 是一个关系性的词:它不说某个数,它说「一个量跟着另一个量变」这回事。

李善兰选的是「函数」。

「函」是包含、容纳的意思,作动词用有「函蓋」的旧义。「函数」二字合起来,读作「一个数包含着另一个数」——这个译法在字面上就点出了函数关系的本质:因变量里函着自变量。

这个译名的问题是它不像一个数学术语(早期也有人批评它「不雅」),但它足够准确,也足够稳固。一百多年后,我们还在用。

对比一下就知道这个选择有多关键。 日本同时期从西学译入同一个概念,用的路径不同;中国这一支沿用至今。一个译名的胜负,往往要到几十年后才看得出代价。

二、「微分」与「积分」:不是新造,是改造

这两个词的故事和「函数」不一样。

「微分」「积分」在古汉语里都有,但不是数学概念。「积分」常见的意思是积累资历,「微分」偶尔指细微的区分。李善兰做的不是从零造词,是给旧词赋新义。

赋的关键在于定义要准。李善兰在序言里写:

凡线、面、体皆设为由小渐大,一刹那中所增之积即微分也。\text{凡线、面、体皆设为由小渐大,一刹那中所增之积即微分也。} 其全积即积分也。\text{其全积即积分也。} 故积分逐层分之为无数微分,合无数微分仍为积分。\text{故积分逐层分之为无数微分,合无数微分仍为积分。}

「由小渐大」是极限观,「一刹那中所增」是无穷小,「逐层分之」与「合之」是分割与求和。三句话讲清了微分与积分的互逆关系。

伟烈亚力的序从另一侧补了一刀:「微分不过求变几何最小变率之较耳,积分者,合无数微分全之积也。」一个讲几何直观,一个讲运算结构,两边合起来,术语才有了立足点。

这里有个常被搞混的细节。 古书里也有「微分」「积分」字样,但古人说的「微分」是无限分割、「积分」是无穷叠加——那是对过程的描述,不是对对象的定义。李善兰赋予它们的是运算对象的身份,这是质变,不是换了个说法。

三、一次翻译到底在做什么

把这三个词的故事放在一起看,翻译这件事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。

译名不是给既成概念贴标签。 「函数」进入中文时,中文里没有对应概念,造词的同时也在划定概念的边界——什么算函数、什么不算,是译名逼着人想清楚的。

译名是教学法的第一次落地。 《拾级》按代数、微分、积分的顺序编排,等于替读者决定了学习路径。今天的课本目录,一百六十年前就这么排了。

译名是筛选器。 有的译名活下来(函数、微分、积分),有的被淘汰。活下来的不一定是当时最美的,但一定是最能让下一代人不假思索使用的。

四、一个口述者加一个笔受者

这一讲的最后一处细节,关于那两个人怎么工作。

伟烈亚力不懂深算,他的任务是读懂英文原著,然后用中文把大意讲出来。李善兰不懂英文,他的任务是把听到的内容落到纸面上,写成中国人能读的算学文本。

这意味着李善兰不只是记录员。 他要判断这个概念用中文怎么表达、术语怎么定、例子怎么换、算式的上下位置怎么摆。原著里的符号、等式的写法、字母的用法,都要换成中文读者熟悉的样子。

举个最直观的例子:译本不用英文字母表示常量,用「天干地支」;大写字母对应的汉字左边加「口」字旁以示区别;加号写成「⊥」,减号照旧;分数的分子写在分数线下面,分母写在上面——跟今天完全相反。

这些约定今天看很别扭,但在当时,它们是让读者减少一步转换的慎重安排。

在高中数学体系里的位置

术语的形成史就是概念的澄清史。 「函数」一词从出现到定义稳定,走了几十年。课堂上花五分钟讲这个词的来历,比背三遍定义更能让学生意识到:定义不是天生的,是磨出来的。

极限观的来路。 李善兰那三句「由小渐大」「一刹那中所增」「逐层分之」,说的正是极限与微元的思想。把它和课本上的极限定义并列,能看到思想的一脉相承。

翻译与跨文化传播。 这是数学史上少见的、有完整史料的中西交流案例:底本、译者、成书年代、术语演变都有据可查。

思考与拓展

  1. 查证术语的存活率:找三个今天已经不用的晚清数学译名(提示:可以查「几何」「代数」这两个词早期的其它译法),想想它们为什么被淘汰。

  2. 对读定义:把李善兰的「一刹那中所增之积即微分也」和课本上导数的定义放在一起,指出它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。

  3. 分数的倒置:译本把分子写在分数线下方。找一道分式运算,按这种写法做一遍,说说哪里会别扭。

  4. 再造一个词:假如「概率」这个词不存在,让你新造一个中文词表达它(不能直接用「概率」),你会怎么造?说明理由。

  5. 追溯「方程」:中国传统数学里「方程」原指什么?和今天的方程有什么区别?这次词义转移发生在什么时候?

一句话总结

「函数」「微分」「积分」三个词,是一个人坐在墨海书馆里定下来的;译名不是标签,是概念落地时砸出的坑。

— Y. · 2026-10-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