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象的代价 —— 格罗滕迪克与代数的重建
亚历山大·格罗滕迪克把抽象推到二十世纪的极致——他不满足于解一个题,他要重建承载这些题的地基。这一讲讲他买到了什么、代价是什么,以及"抽象是方法不是目的"这条界线。
前面十四讲讲了十四个故事。这一讲是终章。
前面的讲次都在做同一件事:把一个故事还原到它原本的长度,或者把一条被讲反的因果纠正过来。这一讲换一个角度:讲"抽象"这件事本身。
数学发展到 20 世纪,有一个明显的趋势:越来越抽象。抽象到什么程度?到后来连"对象"是什么都说不清楚了。亚历山大·格罗滕迪克(Alexander Grothendieck,1928—2014)是这个趋势的极端代表。
这一讲的中心命题是:抽象不是变晦涩,是把"巧合"变成"必然"。代价是——只有一小撮人能跟上。
格罗滕迪克其人
格罗滕迪克 1928 年生于柏林,父亲在纳粹时期被杀害,母亲带他辗转战俘营。战后他在法国求学,1949 年前后开始发表一系列论文,彻底改变了代数几何的面貌。
他最重要的工作是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(IHÉS)时期完成的(1958—1970)。 他把整个代数几何的地基重建了一遍——用"概型"(scheme)理论统一了数论和几何的工具。
概型是什么? 一句话说不清。但可以这么说:在格罗滕迪克之前,几何学家研究的是"复数域上的多项式方程的解集",数论学家研究的是"整数环上的同余方程"。这两拨人说着不同的语言,做着不同的事。格罗滕迪克的概型理论把两者统一了——一个概型可以同时包含"几何信息"和"算术信息"。
这个统一带来的直接成果是:韦伊猜想(Weil conjectures)的证明计划。 韦伊猜想是 1949 年 André Weil 提出的关于有限域上代数簇的计数公式的一组猜想。格罗滕迪克提出了用"上同调理论"证明猜想的纲领,但他自己没有完成全部证明。他的学生皮埃尔·德利涅(Pierre Deligne)1974 年完成了剩余部分,因此获 1978 年菲尔兹奖。
抽象买到了什么
用一道具体的题来说明抽象的价值。
考虑这两个多项式:
在实数域 上,第一个有两个解 ,第二个没有实数解。表面上看,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。
但如果我们把"数"的范围扩大:
- 在复数域 上,两个都有两个解;
- 在模 5 的剩余类域 上, 有两个解, 也有两个解(,因为 );
- 在模 3 的剩余类域 上, 仍然无解()。
你会发现:解的个数取决于"在哪个域上考虑"。 这不是巧合——这是一条规律。格罗滕迪克的概型理论,正是把"在哪个域上"这件事本身变成一个几何对象来研究。
这就是抽象的威力:它把一个个孤立的"巧合"统一成一条规律。 学生现在觉得 和 是两道无关的题,抽象之后它们成了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。
抽象的代价
抽象的代价是门槛。
格罗滕迪克的代表作《概型理论基础》(Éléments de géométrie algébrique,简称 EGA)长达上千页,需要学生掌握交换代数、同调代数、层论等前置知识。可以说,读完 EGA 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一百。
这不是失败,这是代价。 抽象越彻底,能跟上的人越少。数学史上所有重大的抽象飞跃都面临同一个问题:新工具只服务于一小撮专家,大多数人要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消化。
另一个代价是可读性。格罗滕迪克本人非常在意这一点。他写东西力求"让每一个概念都被定义过",反对在文章里用"显然""容易验证"这种词。他说:如果你要说"显然",那要么它真的显然(谁都能看懂),要么它在骗你。
这种态度在今天尤其值得记住——学术写作里"显然"这个词,往往掩盖的是作者自己也没完全理清的东西。
格罗滕迪克的离开
1966 年格罗滕迪克获菲尔兹奖,但因抗议苏联当局未出席莫斯科领奖。1968 年五月风暴期间,他对 IHÉS 接受军方资助表示不满,辞职离开。1970 年代后期基本退出数学界,隐居法国南部村庄,直到 2014 年去世。
他离开不是因为数学做不出来了,是因为他不能接受数学被用于军事目的。 这个故事提醒学生:数学家的立场不只是"做研究",还包括"为什么做""为谁做"。 学术伦理是数学的一部分,虽然课本里不讲。
终章:抽象是方法,不是目的
这一讲放在最后一篇,是想回答一个问题:数学发展到今天,为什么越来越抽象?
答案不是"数学家喜欢炫技",而是抽象能把孤立的事实统一成规律。但统一的同时会带来门槛——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。
对学生而言,这件事有两层意义:
第一,你现在觉得难懂的课本内容,当年也是全新的、没有人懂的。抽象不是终点,是工具。
第二,"抽象"不等于"难"。 有些抽象很简单——比如把加法交换律写成 ,这就是抽象,但它一眼就能看懂。真正的"坏抽象"是那些为了抽象而抽象、没有统一任何实际问题的东西。
格罗滕迪克的贡献不在于他让数学更难,而在于他把很多零散的结果统一成了一条线。 学生今天学高中数学时接触的每一个抽象概念——函数、向量、矩阵、极限——都经历过同样的过程:从具体例子中抽离共性,形成新的语言。
讲给学生听时,讲什么
第一,用 与 在 和 上的对比,演示"同一个问题在不同域上的表现"。 这道题高中生完全能跟上,而且能直观感受到"抽象统一了孤立事实"。
第二,强调"抽象不是目的"。 可以问一句:如果格罗滕迪克只写了一篇论文解决了费马大定理,但用了没人能懂的记号,你会怎么看?答案是:数学不仅要正确,还要能被使用。 抽象是为了让事情变得更清楚,不是为了变得更难。
第三,讲格罗滕迪克的离开时点到为止。 不用展开政治立场,只要让学生知道:数学家不只是做题的人,也是有权对"为什么做"表态的人。
第四,最后这一讲收尾要回到学生眼前。 问一句:你们现在学的函数、向量、极限,哪一个是"抽象出来的"?让学生意识到:抽象不是将来时,是现在进行时——你们每天都在做抽象。
一句话总结
抽象是把"巧合"变成"规律"的工具——它能统一世界,但只对愿意爬门槛的人敞开。
附:本文涉及的史实出处
- 格罗滕迪克:1928 年生于柏林;1966 年菲尔兹奖(拒领);IHÉS 时期(1958—1970);EGA 系列
- 韦伊猜想:André Weil 1949 年提出;格罗滕迪克提出上同调纲领;Deligne 1974 年完成,1978 年获菲尔兹奖
- 概型(scheme)概念:格罗滕迪克引入,统一了代数几何与数论的语言
- 格罗滕迪克反对"显然":见其写作原则,反对在文章中省略验证
- 格罗滕迪克 2014 年卒于法国圣利齐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