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讲 一间小屋能装下什么
三平米的厕所、六平米的锅炉房、杂货铺的一角柜台、自己汽车的后座、无线电一厂的车间。这一讲讲做数学所需要的空间究竟有多大——答案小得惊人,但有两个条件:一张能躺下演算的床板,和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。
上一篇讲的是读者迟迟不来的人。这一讲讲他们做数学的地方。
先把答案摆出来:做数学所需的空间小得惊人。 一张床板、一个柜台角落、一个车位、一段车间的闲暇——够了。但这也是本讲想讲的另一半:空间小不是光荣,是代价。
三平米的厕所
1957 年,经华罗庚力荐,24 岁的陈景润调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。当时宿舍还没建成,所里临时租了两户单元房给年轻研究员,四个人一间。
陈景润怕打扰别人,去找同事商量,希望把那屋里唯一的三平方米厕所让给他一个人用。 室友要方便时,只好去对门的单元房。这个近乎荒诞的请求被应允了——据他的同事回忆,几个人是一起笑着回答:"好!好!君子成人之美!"
他一住就是两年。
后来宿舍楼盖好,他在楼道拐角处找到一间六平方米的小屋:刀把形,楼下是锅炉房,一根大烟囱从房间里穿过,切掉了房间的一个角。进门左侧放一张单人床,一条断腿的凳子横着放倒当椅子,床就是书桌。 那间小屋常年关着门,夜里亮着昏暗的灯。他床底下攒了十麻袋草稿纸。
我们通常把这一幕记成"艰苦条件下奋斗",但它真正的信息量在别处:那个人主动选择了一个三平米的厕所,因为集体宿舍的四人一间对他是一种干扰。 他不是没有更好的地方住,他是要一个能关上门的地方。
柜台当了书桌
华罗庚 1925 年因家贫辍学,帮父亲照看金坛的小杂货铺。那几年他靠一本《大代数》、一本《解析几何》、一本 50 页的《微积分》自学,每天十小时以上——柜台就是书桌,算账的间隙摊开草稿纸。
1929 年他得了伤寒,卧床近半年,左腿关节变形,落下终身残疾。他说:「我要用健全的头脑,代替不健全的双腿。」
1930 年那篇指出苏家驹五次方程解法不能成立的论文发表在《科学》杂志上,熊庆来因此找到了他。1931 年他拄着拐杖走进清华园,起初的职务是算学系助理员——管图书、收信、打字。
杂货铺在这条链上的位置需要说清楚:它不是成功的原因,只是没有被浪费的时间。 同样站在柜台后面的人很多,写得出那篇论文的人只有一个。柜台没有魔法,论文才有。
汽车后座与赛百味后厨
张益唐的故事可能是这三者中最极端的一个。
他 1955 年生于上海,后来赴美,在普渡大学师从莫宗坚拿到博士学位。但毕业后他没能进入学术圈,在很多年里靠打零工维生:做过会计,在纽约的餐馆送过外卖,在肯塔基的汽车旅馆打工,在赛百味快餐店干过活。 据 Quanta 杂志的一篇报道,他在最初找工作的那些日子里甚至住在自己的汽车里。
1999 年,他被 Kenneth Appel 招进新罕布什尔大学当讲师——注意,这个位置他一开始拿到就很勉强,职位本身也不是研究岗。
就在这个讲师的位置上,2013 年 4 月 17 日,他宣布证明了存在无穷多对相差小于 7000 万的素数。这是孪生素数猜想研究中第一个有限的间隔上界,被《数学年刊》接受,是他自 2001 年以来发表的第一篇论文。
中间是十二年没有任何论文发表。
复述这个故事时人们爱说"他在赛百味打工时还在想数学",但更准确的表述是:他在那些年里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问题。打工是谋生,数学是那条没断的线。这跟华罗庚的柜台是同一种东西——同样是被浪费掉的环境,同样是没有被浪费的人。
无线电厂车间
第四个"小屋"在一个出人意料的地方。
吴文俊 1919 年生,1947 年赴法,师从埃里斯曼与嘉当,1949 年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获法国国家博士学位。他的示性类工作后来被写进教科书,"吴公式""吴类"都以他命名。
1970 年代初,他被下放到北京无线电一厂参加劳动。那家厂造模拟计算机。他后来回忆,正是在那里第一次接触计算机的制造与使用,初步领略到计算机对数学研究的潜在威力,从此开始自学计算机知识。
1976 年末,在这个基础上他开始了定理机械化证明的研究,次年春节期间做出成果,1977 年首次发表——这就是后来被命名为"吴方法"的数学机械化。
一件事值得停下来想:中国数学机械化的起点,是一间造模拟计算机的工厂车间。 这不是"艰苦条件下做出成果"的励志叙事——如果吴文俊没有下放,他大概还在做拓扑学,数学会少一个分支。车间不是光荣,是历史的一次意外周转。
空间需要多大
把四个场景排开,共同点很快就出来了。
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"房间",是"不被打扰的连续时间。 陈景润要的不是六平米,是能整天关着门的六平米。张益唐要的不是办公室,是十二年里没人催他交论文。华罗庚要的不是大房子,是柜台前每天能抽出的十小时。吴文俊要的不是实验室,是 1976 年那个能自己选题的年头。
反过来说,这些地方都是借来的。 厕所是跟室友商量的,柜台是父亲的铺子,汽车是自己的,车间是组织安排的。没有一处是他们"应该"有的。这一条比"条件艰苦"重要得多——它不是环境问题,是资源问题:一个做研究的人,在最基本的条件上都需要向别人借。
而它们又是会被收回的。陈景润的锅炉房因为有烟囱通过才空着,张益唐的讲师职位随时可以不续,吴文俊的车间来自一场运动。把这些地方当成"成功背景"来歌颂,是把偶然当成美德。
讲给学生听时,讲什么
第一,把"小"讲清楚。 学生常以为做研究需要一整间安静的屋子、好的台灯、合适的椅子。不是。陈景润在断腿凳子和床板上算出了结果,张益唐在汽车后座上没放弃一个问题。他们需要的其实是一个位置和一段时间。 这一条对学生有直接用处:晚自习那两节45分钟,条件已经够了。
第二,把"借"讲清楚。 这些空间没有一个本该属于他们。要同学腾出厕所,要父亲的柜台,要学校给一个非研究岗。把这些讲出来,是为了让学生知道:做研究的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,仍然是可以开始的——但也要知道,这是被逼的,不是设计良好的培养路径。
第三,把"收回"讲清楚。 这一条最容易被删掉,但它最真实。烟囱切掉的六平米随时可能被要回去,讲师职位随时可能不续。我们今天能安稳地读书,不是因为前人更幸运,是因为有人在替我们把条件撑住了。 这一句值得多花一分钟。
第四,别把苦情当配方。 这一讲最容易讲错的地方:让学生以为必须找个苦地方才能做学问。苦地方从不生产数学,它只是没能阻止数学。 陈景润的成果来自算术,不来自那间屋子的形状。
一句话总结
做数学只需要一个角落和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——但即便是这个,当年的他们也得向人借。
附:本文涉及的史实出处
- 陈景润:1957 年入数学所,三平方米厕所住两年;六平方米刀把形锅炉房,十麻袋草稿纸;1966《科学通报》宣布 1+2,1973《中国科学》完整证明
- 华罗庚:1925 年辍学帮父看杂货铺;1929 年伤寒腿疾;1930《科学》杂志第 15 卷第 2 期;1931 年入清华任助理员
- 张益唐:普渡大学博士(导师莫宗坚);曾任会计、餐馆外卖、汽车旅馆、赛百味;1999 年入新罕布什尔大学任讲师;2013 年 4 月 17 日宣布 7000 万间隔;2014 年获麦克阿瑟奖
- 吴文俊:1947 年赴法,1949 年获法国国家博士学位;1971 年下放北京无线电一厂劳动,初识计算机;1976 年末开始定理机械化证明,1977 年首次发表,后世称"吴方法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