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讲 给古书作注的人
刘徽给《九章算术》作注,作成了中国数学理论的奠基人;徐光启翻译《几何原本》,"几何"二字由此而来;李善兰翻译《代数学》,为微积分进入中国铺了路。这一讲讲一种特殊的工作方式——在别人的文本上,做出自己的东西。
前三篇讲的都是做研究的人。这一讲讲做研究的一种特殊方式:给古书作注。
这种方式在今天几乎消失了,但在中国古代数学里它是主流。而且它恰恰产出了最硬的东西。
刘徽:注疏里长出一个体系
《九章算术》是中国最重要的数学经典,成书不晚于东汉,收集了 246 道应用问题和他们的解法。它有个特点:只给算法,不给证明。
它说"半周半径相乘得积步"——也就是圆面积公式——但不解释为什么。它给出开方、方程、面积的算法,全是操作步骤。
刘徽(约 225—约 295,魏晋时人)做的工作是给这本书作注。魏景元四年(263 年)《九章算术注》成书,共九卷。
他注的不是字句,是道理。 他说自己的宗旨是"析理以辞,解体用图"——用文字讲清道理,用图形说明问题。他为圆面积公式补上了证明,用割圆术;他为《九章》里各章的算法建立了思想体系;他还纠正了原书的若干错误。
他在注里写自己的态度:「敢下阙疑,以待能言者」——凡是我不能确定的,就明确标出存疑,留给后来能解决的人。结果是《九章算术注》成了中国传统数学的精华,现代数学史家普遍认为刘徽是中国数学理论的奠基人。
一个注家成了奠基人。 这不是因为他读得细,是因为他在别人止步的地方继续往下挖,把"怎么做"追到了"为什么"。
而且他的影响能一直数下去:南北朝祖冲之沿他的割圆术算到圆周率七位小数;他提出存疑的"牟合方盖"问题,一百多年后由祖暅解决;他创立的方法本身就是中国数学两千年的骨架。
祖冲之:把算法走到尽头
祖冲之(429—500)不是注家,他是算法的执行者——但这条线必须接上,因为这是刘徽注疏的直接产物。
他沿刘徽的割圆术继续推演,最后得到的圆周率:约率 22/7,密率 355/113,小数形式精确到第七位 3.1415926。
这个精度的世界纪录保持了将近一千年。密率 355/113 在欧洲要到 16 世纪才由奥托和安东尼兹分别得出。
祖冲之还有一项工作直接受益于刘徽:他的儿子祖暅(祖暅之)提出"幂势既同,则积不容异",解决了球体积计算——这正是刘徽在《九章算术注》里标为存疑、留给后人的那个"牟合方盖"问题。一百多年后,有人真的回去接那个存疑了。
徐光启:翻译出了一批词
明万历年间,徐光启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合译欧几里得《几何原本》前六卷。这件事在中国数学史上的分量,有一半在译本本身,另一半在它留下的一批汉语术语。
几何、点、线、面、体、平行、三角形、直角、钝角、锐角——这些我们今天张口就来的词,都出自这一版翻译。徐光启对译名的选择讲究,据说他强调要用意义明确的字来造新词,而不是音译。
有意思的是他译到第六卷就停了下来。原因不在数学,在时局与人事。利玛窦 1610 年去世,徐光启 1633 年去世,后九卷要等到 1857 年才由李善兰与英国人伟烈亚力补译,1865 年曾国藩资助的全译本才告完成。
从徐光启译出前六卷到后九卷补齐,隔了 250 年。
李善兰:第二个"几何"
如果说刘徽和祖冲之代表了中国传统数学的高度,李善兰(1811—1882)代表了中国数学接触近代数学的起点。
他在 1850 年代与伟烈亚力合译《代微积拾级》(即美国罗密士的微积分教材)、《代数学》(即德·摩根的符号代数)。他创造的另一批术语同样活到了今天:代数、函数、常数、变数、系数、指数、微分、积分、级数、横轴、纵轴、双曲线、抛物线、切线、法线、 Abel 群、有理数、无理数。
注意"微积分"这三个字:这是李善兰定的名,原书名算"拾级"(阶梯)。他译"calculus"为微积分,讲的是微分与积分互为逆运算、积微成著的意思。今天全世界用汉字的人,讲这三个字时用的都是他的译法。
他自己也做研究——在组合数学上有以其命名的"李善兰恒等式",他还用独立思考的方法得到了素数判定的一些结果。但他无法绕开一个限制:他不懂外文,采用的是"伟烈亚力口述、李善兰笔录并润色成文"的合作方式,而且他要靠着核算来确认自己没有译错。
他们共同的方法
四条线索并起来看,有个很现代的东西浮现出来。
第一,原文本是被当作活的材料用的。 刘徽为《九章》补证明,不是维护它,是修正它、发展它。《九章算术注》的篇幅远超原书。注家的目标从来不是"把古人的话讲清楚",是借着古人的问题往下走。
第二,成果容易被低估,因为载体不起眼。 一部"注疏"听起来不像原创著作。这是中国数学史在近代被系统性低估的原因之一——欧洲的同类工作以专著形式发表,中国的最高成果常常藏在注里。
第三,译名是硬遗产。 徐光启和李善兰的译名寿命远超他们的生命。一个词的传播力比一本书大得多。
第四,一个人的工作可以由另一个人在一百年后接着做。 刘徽标下存疑,祖暅去解;徐光启译了六卷,李善兰补后九卷。这种跨代的接续在中国数学里是常态,在欧洲传统里反而少见——它依赖的是一种共同的问题意识,而不是学派门第。
讲给学生听时,讲什么
第一,讲清"作注"是什么。 学生大多只知道"背书"和"刷题",不知道有一种高阶学习方式是在别人的文本上做批注——追问为什么,自己补缺口,把模糊的地方标出来等以后解决。刘徽"敢下阙疑"这句话,几乎可以直接复印给学生当学习方法。
第二,讲清中国人早年用的是同一套思路。 学生会以为数学史就是欧几里得—牛顿—高斯的单线,容易忽略中国古代的数学成就恰恰是注疏式工作的产物。这不是民族情绪,是事实:刘徽的割圆术包含了极限思想,比欧洲同类工作早一千多年。
第三,讲清译名的分量。 学生每天都在说"代数""函数""微积分",但很少被告知这些词有 170 年的历史,出自一个不懂外文的中国人。这件事有真实的教育意义:语言是思想的载体,选对一个词,等于替后来所有人降低一辈子的理解成本。
第四,讲清跨代的接续。 祖暅去解刘徽留下的存疑,李善兰去补徐光启停下的译笔。这种"接得上"的传承,比个人天才更值得讲。
一句话总结
在别人文本上做工作,也能做出奠基性的东西——前提是追问的不是字句,是道理。
附:本文涉及的史实出处
- 刘徽:《九章算术注》成于魏景元四年(263 年);割圆术得 157/50 与 3927/1250;"敢下阙疑,以待能言者";"析理以辞,解体用图"
- 祖冲之:约率 22/7、密率 355/113、小数七位;祖暅"幂势既同,则积不容异";牟合方盖问题源自刘徽存疑
- 徐光启:与利玛窦合译《几何原本》前六卷,1607 年刊刻;"几何"一词的定名;后九卷 1857 年由李善兰、伟烈亚力补译,1865 年曾国藩资助出全本
- 李善兰:与伟烈亚力合译《代数学》《代微积拾级》;"微积分""代数""函数"等术语的定名;李善兰恒等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