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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子算经 · 第 60 讲 · 2026-11-18 · 约 10 分钟

器中米:一道倒推题的四种算法

器中米不知其数,前人取半,中人三分取一,后人四分取一,余米一斗五升,问米几何?答曰六斗。这道题今天用倒推法一行就能解,但古人给的术文是一条绕路的演算链——余米乘六、除二、乘四、除三。四个动作背后,是《九章算术》「衰分」与倒推术的思想碰撞。

原典

今有器中米,不知其数,前人取半,中人三分取一,后人四分取一,余米一斗五升。问:米几何?

答曰:六斗。

术曰:置余米一斗五升,以六乘之,得九斗;以二除之,得四斗五升;以四乘之,得一斛八斗;以三除之,即得。

白话翻译

容器里有一些米,数量未知。前面的人取走一半,中间的人取走剩余的三分之一,后面的人取走那时的四分之一,最后剩下一斗五升。问原来有多少米?

答案是:六斗。

术文给的算法是:拿剩下的一斗五升,乘六得九斗;除以二得四斗五升;乘四得一斛八斗;再除以三,就得到原数。

这道题单看问题,倒推就行;但术文走的路完全不是倒推。 它从「余米」出发,一路乘乘除除,最后竟然也对。为什么?

示意图

器中米:三人分米的流转与术文的逆运算链

图:原米 6 斗,三人依次取走一半、三分之一、四分之一后余 1.5 斗;术文从 1.5 斗倒推回 6 斗

古人的算法

先梳理题意。 设原有米 xx 斗。

前人取半,剩

x2\frac{x}{2}

中人取去这剩余的 13\dfrac{1}{3},即取走 x6\dfrac{x}{6},剩

x2×(1−13)=x2×23=x3\frac{x}{2} \times \left(1 - \frac{1}{3}\right) = \frac{x}{2} \times \frac{2}{3} = \frac{x}{3}

后人取去那时的 14\dfrac{1}{4},即取走 x12\dfrac{x}{12},剩

x3×(1−14)=x3×34=x4\frac{x}{3} \times \left(1 - \frac{1}{4}\right) = \frac{x}{3} \times \frac{3}{4} = \frac{x}{4}

已知余下 1.51.5 斗,所以

x4=1.5⟹x=6 斗\frac{x}{4} = 1.5 \quad \Longrightarrow \quad x = 6\ \text{斗}

验算整个流程:

  • 原有 6 斗
  • 前人取半,取走 3 斗,剩 3 斗
  • 中人取三分之一,取走 1 斗,剩 2 斗
  • 后人取四分之一,取走 0.5 斗,剩 1.5 斗 ✓

与题面「余米一斗五升」完全吻合,答案是 6 斗。

现在看术文那条奇怪的路:

1.5×6=9 斗,9÷2=4.5 斗1.5 \times 6 = 9\ \text{斗}, \qquad 9 \div 2 = 4.5\ \text{斗} 4.5×4=18 斗=1 斛 8 斗,18÷3=6 斗4.5 \times 4 = 18\ \text{斗} = 1\ \text{斛}\ 8\ \text{斗}, \qquad 18 \div 3 = 6\ \text{斗}

四个动作:乘 6、除 2、乘 4、除 3。合并起来就是

1.5×6×42×3=1.5×4=61.5 \times \frac{6 \times 4}{2 \times 3} = 1.5 \times 4 = 6

乘 6 除 2、乘 4 除 3,本质上是在做「连分数」的还原。每一步乘的是一个「分母」、除的是一个「分子」,或者相反。古人似乎在想:余米经过三次按比例削减,每次削减的比例分别是「剩一半」「剩三分之二」「剩四分之三」,把这些比例倒过来连乘,就回到原数。术文写的四个动作,正是这个思路的展开——只是它的顺序不是严格的逆序,而是按照算筹操作的便利重新排列了。

术文的真实价值在于「不拘一格」:它告诉读者,同一个倒推问题,可以有不同的演算次序;只要乘除的比例最终是对的,路径不必唯一。这种「重算次序」的自由,是中算书常有的特色。

现代数学视角

用今天的写法,这是一道最基础的分数逆运算题。

设原有 xx,则

x(1−12)(1−13)(1−14)=x⋅12⋅23⋅34x \left(1 - \frac{1}{2}\right)\left(1 - \frac{1}{3}\right)\left(1 - \frac{1}{4}\right) = x \cdot \frac{1}{2} \cdot \frac{2}{3} \cdot \frac{3}{4}

注意 12×23×34\dfrac{1}{2} \times \dfrac{2}{3} \times \dfrac{3}{4},分子分母层层约掉,最后只剩 14\dfrac{1}{4}——这叫连乘约简。所以

x×14=1.5⟹x=6x \times \frac{1}{4} = 1.5 \quad \Longrightarrow \quad x = 6

术文的四个动作,正是在手动做这个约简。 它没用「连乘后约分」的抽象步骤,而是一步步乘乘除除,实质等价。

倒推法也是标准思路:从最后剩的 1.5 斗出发,后人未取前有 1.5×43=21.5 \times \dfrac{4}{3} = 2 斗;中人未取前有 2×32=32 \times \dfrac{3}{2} = 3 斗;前人未取前有 3×21=63 \times \dfrac{2}{1} = 6 斗。一步倒推一步还原,逻辑极清晰,今天的教科书都用这个办法。

对比之下,术文的路显得绕。 但绕有绕的道理:古人算筹上「乘六、除二」比「乘二分之四」更容易操作,因为每一步都只涉及一个整数因子。术文是在迎合算筹的运算特性,而不是在追求步骤最少。

高中课本关联

分数连乘与约分:12×23×34=14\dfrac{1}{2} \times \dfrac{2}{3} \times \dfrac{3}{4} = \dfrac{1}{4}。层层约掉的漂亮结构,是分数运算的最佳示范。让学生先乘后约、先约后乘各做一遍,体会约分的省力。

逆运算与方程:x⋅14=1.5x \cdot \dfrac{1}{4} = 1.5 是一元一次方程。倒推法是它的算术版本——不需设未知数,从结果反向操作。

连分数与递推:连续的「取一半、取三分之一、取四分之一」构成一串比例的复合。这是复合函数思想的最朴素形态,可以往「复利」「折旧」「衰减」上引。

一题多解:本题至少有四种算法——设方程解、连乘约分解、逐步倒推解、照术文演算。把它们都写出来,让学生比较优劣。这正是数学思维训练的好素材。

思考与拓展

  1. 算一算:用倒推法解本题——从 1.5 斗出发,后人间隔 ×43\times\dfrac{4}{3}、中人间隔 ×32\times\dfrac{3}{2}、前人间隔 ×2\times 2,看是否得 6 斗。再照术文「×6 ÷2 ×4 ÷3」算一遍,比较两条路。

  2. 改数据:若改为「前人取半,中人取半,后人取半,余一斗」,问原有几斗?这时连乘约简的结果是什么?(提示:剩下 18\dfrac{1}{8}。)

  3. 改比例:若后人不是取四分之一,而是取五分之一,余米仍一斗五升,问原有几斗?术文该怎么调整?

  4. 为什么术文绕路:术文的路径不是最短的。请从「算筹上操作便利」的角度,解释为什么古人选择乘 6、除 2、乘 4、除 3,而不是直接「乘四」。

  5. 生活版:一杯盐水,先倒出一半,再倒出剩余的三分之一,再倒出那时的四分之一,剩 30 毫升。问原来多少毫升?仿照本题列式并解。

一句话总结

前人取半、中人三分取一、后人四分取一——剩下的一斗五升,藏着一场层层约分的比例之舞。

— Y. · 2026-11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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