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程组比实验先跑了三十年
麦克斯韦用四个方程推出了电磁波,而实验证据在他去世八年后才出现。这一讲从这件事讲起:数学不只是描述世界,它有时跑在世界前面。
一个学生问过我的问题
有个学生问过我:"老师,数学到底有什么用?课本上的定理,生活中哪用得上?"
我当时没有给出好答案。因为我举的那些例子——统计人口、分析数据、计算利息——共同点是:数学在事后解释已经存在的东西。
真正的数学威力,在另一处:它能说出还没被观察到的东西。
麦克斯韦的故事是这件事最硬的一个例子。
1873 年:没有人知道电磁波存在
在麦克斯韦之前,电和磁是两门各自独立的学科。
库仑用实验总结电荷间的作用力,安培总结电流的磁效应,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——这些都是先做实验、再总结成定律。当时的物理学家相信:想知道新的自然现象,只能去实验室里测。
詹姆斯·克拉克·麦克斯韦(James Clerk Maxwell,1831—1879)选了另一条路。
他没有去测电磁波,他去写方程。
他把电和磁的实验定律统一成一个方程组,今天叫麦克斯韦方程组:
然后他做了一件当时看起来很冒险的事:他只用这四个方程去推演后果。
方程自己"长出"了电磁波
如果只把前两个方程读一遍,你会发现它们在说同一件事的两面:
- 变化的电场产生磁场
- 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
这两句话互为因果,就意味着它们可以互相维持、互相驱动。
麦克斯韦接着算了一件事:这个"互相驱动"能不能自己跑起来?
能。它会以某个速度向外传播——他算出这个速度是
这不是他设定的假设,是他算出来的结果。
更惊人的是:这个速度的数值,和当时已经测出来的光速几乎一样。
于是麦克斯韦得到一个当时没人相信的结论:光就是电磁波。
1873 年,这件事没有任何实验支持。他只是从方程里推出了一种当时被认为不存在的波。
1887 年:他去世八年之后
赫兹做了一组实验,证明电磁波确实存在。
那是 1887 年。麦克斯韦 1879 年去世。
方程跑在了实验前面十四年。
这个例子该怎么讲给学生
第一节课讲到这里,我会问学生一个问题:
如果一个方程组推导出的结论比所有实验都领先十四年,我们凭什么相信这个方程组是对的?
学生的第一反应通常是:"因为方程是数学,数学肯定对。"
这个回答要当场纠正。数学不保证结论对,它只保证"你算对了"就是对的。
真正起作用的是另一件事:方程组是从已经验证过的实验定律出发的。库仑定律、安培定律、法拉第定律,这些都在被反复测量的定律。麦克斯韦做的事情是:把这三条可靠的定律合并,然后严格地推演它们的后果。
所以这个例子的完整逻辑链是:
可靠的实验定律 → 合并成方程组 → 严格推演 → 得到一个当时没人相信的预言 → 十四年后被实验证实
数学没有创造这个结论,但数学保证了:只要那三条定律是对的,这个结论就必然成立。
这句话是这一讲的核心,也是回答"数学有什么用"最诚实的答案。
门德尔:数学在经验背后等了八十年
再讲一个方向相反的例子。
格雷戈尔·门德尔(Gregor Mendel,1822—1884)是奥地利修道士。他在教堂的后面种豌豆,用八年时间做杂交实验,得到一组数字:
- 单因子杂交:后代性状比 3 : 1
- 双因子杂交:后代性状比 9 : 3 : 3 : 1
门德尔本人不懂概率论。 他不会写"二项分布",他用的是计数和比例。
但这两个数字,正是二项式展开的系数。
单个因子的显性概率是 ,隐性是 。二项展开:
三个系数 恰好对应 的基因型比;显性表型就是 ,隐性是 ——3:1 由此而来。
双因子杂交是两个基因座独立作用,各自展开一次再相乘:
但这里有个坑,而这个坑本身就是数学课。 展开出来的系数是
这不是 9:3:3:1。 这是基因型的比例()。
要得到观察到的表型比,还需按显隐性把基因型合并——显性的不论纯合还是杂合都表现为同一种性状:
| 表型 | 来源 | 格数 |
|---|---|---|
| 双显性 | 9 个格子全是显性 | 9 |
| 单显性 | 第一座显、第二座隐性 | 3 |
| 单显性 | 第一座隐性、第二座显性 | 3 |
| 双隐性 | 两座都隐性 | 1 |
合计 ,正好 16 格——比例守恒,说明这套数没错。
门德尔当年看到的是 ,它比 少了一步。这一步不是数学,是从"基因型"到"表型"的映射——数学只算得前者,剩下的是生物学的判断。
门德尔能把 16 格数对,是因为他真的数了三千多株豌豆。 数学只负责把那 16 个格子算清楚,不能替他数。
这个数学结构在门德尔死后很久才被人看出来——直到 20 世纪上半叶,生物统计学家用数学重新分析他的数据,才意识到这组数字有多精确。
两个例子,方向相反:
| 麦克斯韦 | 门德尔 | |
|---|---|---|
| 方向 | 数学跑在实验前面 | 数学藏在经验后面 |
| 意义 | 数学能预测未知的实在 | 数学能解释已观察到的规律 |
前者说明数学能创造知识,后者说明数学能读懂知识。 两件事都是数学独有的能力。
富兰克林:一张照片里的螺旋
1952 年 5 月,伦敦国王学院的富兰克林(Rosalind Franklin,1920—1958)和学生 Gosling 拍下一张 DNA 的 X 射线衍射照片——后人编号为 photo 51,曝光时间约 100 小时。
图上出现的十字形衍射图案,是螺旋结构的标志;照片还给出了两个关键尺度:沿纤维轴的重复距离约 3.4 埃,螺距约 34 埃。
1953 年 1 月,剑桥的沃森在没有告知富兰克林的情况下看到了这张照片。他和朋友克里克用螺旋衍射理论——一套数学工具——在六周内搭出了双螺旋模型。
4 月 25 日,三篇论文在同一期《Nature》发表。
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停的事实:1962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沃森、克里克和威尔金斯,其中没有富兰克林的名字。
原因不是偏见(虽然有争议),而是一条规则:诺贝尔奖不授予已故者。富兰克林 1958 年因卵巢癌去世,年仅 37 岁,比授奖早了四年。
那套让她被争论的 X 射线衍射技术,正是她做出来的。而她的工作是在没有现代防护设备的年代反复照射下完成的——DNA 衍射图是一种 X 射线衍射图,与她导致她死于其中的那种辐射,同属一类物理机制。
一张照片里藏着一个螺旋;一副 X 射线防护手套却没能救下拍照的人。
这一讲真正想说的
三件事,指向同一个判断:
- 数学能说出还没被观察到的东西——麦克斯韦的电磁波领先实验十四年。
- 数学能读懂已经存在的规律——门德尔的 3:1 躺在二项展开里等了半个世纪。
- 数学能力有时掌握在别人手里——富兰克林读出了螺旋,却没等到被承认的那天。
如果有人再问"数学有什么用",我现在会这样回答:
数学保证的是:只要前提成立,结论就必然成立。 这不是它的事后解释能力,而是它真正的力量——它把"可能"变成"必然",把"也许"变成"一定"。
麦克斯韦方程组在 1873 年说"电磁波一定存在"。当时没人相信。十四年后,赫兹把它测出来了。
方程没有错。它只是比世界先到了十四年。
附:史实出处
- 麦克斯韦:《电磁场的动力学理论》,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,1865 年;四方程体系见《电磁通论》Treatise on Electricity and Magnetism,1873 年
- 光速计算值与实测值吻合;1887 年赫兹实验证实电磁波存在
- 门德尔:《植物杂交实验》,布隆自然科学学会会刊,1866 年;3:1 与 9:3:3:1 比率;二项式展开结构由费舍尔等生物统计学家在 20 世纪上半叶揭示
- 富兰克林:photo 51 摄于 1952 年 5 月,由 Gosling 操作(曝光约 100 小时),载 Cell,2021;照片给出 3.4 Å 重复距离与 34 Å 螺距;1953 年 1 月由威尔金斯向沃森展示;1953 年 4 月 25 日 Nature 同刊三文;1958 年 4 月 16 日富兰克林逝世(37 岁);1962 年诺奖授予沃森、克里克、威尔金斯,诺奖不授予已故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