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讲 一条几何的华人脉络 —— 苏步青、陈省身、丘成桐
苏步青在国内建学派,陈省身在美式体系里开创领域,丘成桐解决了一个被公认无解的问题。三位华人几何学家代表三种不同的进入世界数学中心的方式,但共同点是都从中国的教育体系出发,在最难的领域里成为标准的制定者。
前面讲过吴文俊——他在 1976 年末开始定理机械化证明的研究,次年春节期间做出成果——那是第 3 讲《一间小屋能装下什么》里的内容。这一讲不讲吴文俊。
这一讲讲三个人:苏步青、陈省身、丘成桐。他们代表了三个不同的方向,但都是几何学家,都是从中国出发、进入世界数学中心、并在最难的领域里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。
几何是这个专题里最容易被讲"虚"的一个领域。 学生知道欧几里得、知道勾股定理、知道三角形相似——但这些是初等几何,是公理化体系的入门课。他们很少接触到"现代几何",也就是研究流形、曲率、拓扑不变量这些概念的几何。这一讲的任务就是把这道门推开一条缝,让学生看到现代几何长什么样。
苏步青:在中国建一个学派
苏步青(1902—2003)1919 年赴日本留学,1931 年获东北帝国大学博士学位。他的研究领域是仿射微分几何和射影微分几何,这两个方向在今天看来已经很经典,但在 1930 年代还是前沿。
他最重要的贡献不是某一道题的解,而是他建立了一个学派。 1949 年后他在复旦大学建立数学系,培养了几代学生:谷超豪、胡和生、李大潜等人都是他的门生。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——复旦的几何学派依然是中国微分几何最强的团队之一。
苏步青的故事里有一个细节值得讲清楚:他在日本读博士的时候,导师川村贞是当时世界顶级的仿射微分几何专家。苏步青在他手下做的研究,质量不亚于任何欧洲同行的工作。这意味着"中国出身"不等于"只能在国内做贡献"——苏步青在德国的学术圈里拿到的是同级别的认可。
陈省身:在普林斯顿重建几何的语言
陈省身(1911—2004)1930 年代先后到汉堡、巴黎,1943 年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。他的工作是现代整体微分几何的奠基之一。
陈类(Chern class) 是陈省身最重要的发明。它是一套"伴随向量丛的拓扑不变量"——听起来抽象,但它的意义可以这样说:一个向量丛(简单来说,就是一个空间上每一点都挂着一个向量空间的结构)不可能在整个空间上同时给出处处非零的连续截面,当且仅当其陈类非零。
这是整体微分几何的核心结论之一。它把"局部可不可能"和"整体有没有障碍"这两个问题用同一个数字联系起来了。这个数字就是陈类。
陈省身 1984 年在南开大学建立数学研究所,把主要精力放在培养中国本土人才上。他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是:数学是中国人的事业。 这不是口号——他是真的在南开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几何学家,其中很多人后来成为各自领域的带头人。
丘成桐:证明卡拉比猜想
丘成桐(1949—)1976 年 27 岁时证明了卡拉比猜想,这是现代微分几何史上最重要的成果之一。
卡拉比猜想的内容是:在一个紧复流形上,只要第一陈类满足特定符号条件,就存在唯一的卡拉比—丘流形(Calabi–Yau manifold),使得其里奇曲率为零。 用更直白的话说:在给定的拓扑框架下,存在一个最"自然"的度量。
丘成桐的证明用了两个关键步骤:第一步是证明里奇流的存在性和正则性(这需要他发展一套新的偏微分方程技巧);第二步是证明解的唯一性。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他的合作者 Richard Schoen 一起证明了正质量猜想(positive mass conjecture),这是广义相对论和几何交叉的一个重要结果。
1982 年丘成桐获菲尔兹奖——他是第一位获得该奖的华人。获奖理由是:"对代数微分几何的杰出贡献,包括复流形的正定性、卡拉比猜想的证明,以及微分几何中的其他成果。"
卡拉比–丘流形这个名字后来在物理学里 became central: 弦理论需要十维时空,其中四维是我们看到的宏观维度,另外六维卷缩成极小的卡拉比–丘流形。一个纯数学的猜想,后来成了物理学家描述宇宙的工具。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向学生讲清楚——"抽象数学有什么用"这个问题的最好答案,往往藏在数学史里。
他们三代的连接
苏步青生于 1902 年,陈省身生于 1911 年,丘成桐生于 1949 年。他们不是一个老师带出来的,但有一条隐形的连接:
苏步青在复旦建立了中国最早的微分几何研究生培养体系;陈省身在伯克利带出了一批学生,其中丘成桐是 1960 年代末到伯克利求学时受其影响的;丘成桐后来回国创办清华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,推动中学生数学竞赛和少年班培养。三代人形成了一条隐形的传承链:国内建立 → 国际突破 → 回国培养。
这条链的特别之处不在个人成就,而在它证明了一件事:中国学者可以在最难的几何问题上与世界最高水平并跑,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。
陈类的加性性质体现在短正合列上:若 是向量丛的正合列,则
其中 是总陈类。这条公式在任意维流形上都成立——无论空间多么弯曲。
讲给学生听时,讲什么
第一,把"几何"的定义拓宽。 学生以为几何是画三角形、算面积——这是初等几何。现代几何研究的是流形、曲率、拓扑不变量。告诉学生:几何不是"图形学",是"结构的学问"。
第二,用卡拉比–丘流形讲"纯数学最终被物理使用"这件事。 弦理论的十维时空里,六维卷成卡拉比–丘流形。丘成桐 1976 年证明猜想时,弦理论还不存在。但二十年后物理学家发现这个数学工具正好能用。"抽象数学有什么用"的答案藏在历史里,而不是在当下的考试里。
第三,强调"学派传承"。 苏步青在复旦、陈省身在伯克利、丘成桐在清华——三条线各自独立,但形成了一条隐形的链。数学的进步不只是个人的天才,是学派、传统、学生代际传递的结果。 这对习惯"单打独斗做题"的学生是一种视角的打开。
一句话总结
从国内建学派,到在国际上创领域,再到解决被公认无解的难题——这是一条可以重复的路径,不是奇迹。
附:本文涉及的史实出处
- 苏步青:仿射微分几何与射影微分几何奠基人;复旦数学系建立者;谷超豪、胡和生、李大潜为其门生
- 陈省身:整体微分几何创立者;陈类(1946);1984 年创建南开数学研究所;"数学是中国人的事业"
- 丘成桐:卡拉比猜想证明(1976,与 Richard Schoen 合作证明正质量猜想);1982 年菲尔兹奖;清华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创办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