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堆积——往桌上摆球,摆到第几维最密
二维怎么摆圆最密,三维怎么摆球最密,人类都答得上来。可维度一高,答案就断了。2026 年,一个 AI 系统把这条断掉五十年的上界往前推了一截。这一讲讲球堆积问题和它卡住的地方。
一、问题是什么
先做两个热身。
在二维平面上摆同样大的圆,怎么摆最省地方?答案是一边一行、每行错开半个身位,蜂窝那样排。这叫六边形排法,是最省位置的排法。1940 年代 Fejes Tóth 证明了它最优。
在三维空间里摆同样大的球呢?答案是每个球周围能贴上 12 个同样大的球,一共 6 层堆起来,密度大约是 0.74048。这是著名的开普勒猜想,1998 年由 Thomas Hales 证明。他证明这个猜想用了计算机辅助验证,后来 Flyspeck 项目又用 HOL Light 和 Isabelle 两个定理证明器把它整个形式化检查了一遍。这是数学史上第一次,一篇几百页的论文被机器逐字确认无误。
三以下都解决了。再往上就开始卡住。
四维空间怎么摆球最密?五维?六维?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。 已经解出的高维只有两个孤岛。2016 年 Maryna Viazovska 解出八维,一周后 Cohn、Kumar、Miller、Radchenko、Viazovska 五个人解出二十四维。除此以外的所有维度,都开着。
所以问题是这样一句话。
在 维空间里摆同样大的球,球心之间的最小距离固定为 1,那么球的密度最多能是多少?
这个密度记作 ,写成公式是 ,其中 是一个常数。关键在于 变大时密度会往零跑,跑多快由 决定。
二、它从哪来
这个问题的历史比看起来长,它牵出三个人和一个著名猜想。
开普勒 1611 年就提出了三维那个问题,他猜的是最密排法是面心立方堆。高斯 1773 年在一封写给拉普拉斯的信里提出同样的猜测,并且说这个问题"大概会留到下一次天文纪元之后才能解决"。费耶斯·托特(Fejes Tóth)1940 年代在二维给出了严格证明。
埃德奥斯(Paul Erdős)是关键人物。他在 1940 到 1950 年代把球堆积从三维推广到任意维度,并且不只是问"最密是多少",而是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,维度越高,最优密度会怎么衰减。
这个衰减速度就是公式里的 。埃德奥斯给出了他自己的猜测, 应该是某个特定的值。这个猜测后来被一个更精确的框架取代。2003 年,Henry Cohn 和 Noam Elkies 提出了一个线性规划方法,可以把 维球堆积的密度上界化成一个可以计算的优化问题。
这个方法为什么重要?因为它一举拿下了高维的上界。1978 年 Kabatiansky 和 Levenshtein 证明了这个上界,指数是
从那以后,这个 0.5990 的小数点后四位,五十年来没人动过。中间有人改进过前面的常数因子。Cohn 和 Zhao 在 2014 年、Sardari 和 Zargar 在 2024 年都做过。但那只是把 前面那个乘数调小了一点,指数本身纹丝不动。
为什么指数这么难动?因为要改进它,就得证明线性规划这个方法本身还能再榨出东西,而 Cohn 和 Elkies 当年只是给出了一个框架,没有证明这个框架的上限在哪儿。框架的天花板在哪里,这本身就是个难题。
三、卡在哪
难点可以拆成两层。
第一层,上界和下界离得很远。 我们知道 至少是多少(构造出来多少),也知道至多是多少(证不上去多少)。但这两条线通常隔着一道巨大的缝。在中低维度,缝小得能看出轮廓;维度一高,缝宽得没法看。
第二层,线性规划的天花板没人知道。 Cohn–Elkies 方法给出的是一个界,记作 。这个方法在两个维度上恰好是精确的。八维和二十四维就是靠它解出来的,因为那里的最优密度正好等于这个方法给出的上界。
但"恰好精确"这件事只在个别维度成立。有人猜测,这个方法在高维能达到的最好指数是
算一下就知道,这意味着
注意 比卡了五十年的 大。指数越大,等于说密度掉得越快、上界越紧。 换句话说,如果这个猜测成立,就能把上界往前推一截。
但这个猜测一直只被"猜"出来,没有任何证明。原因是它的证明需要同时用到两件很难同时用起来的东西。一是模形式这套很特殊的数论工具(2016 年解决八维时用的正是它),二是一个能控制"符号不确定性"的精细估计。那部分要处理函数在某些点取正、某些点取负的随机性。这两条路各自都走得动,但要把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到一起,需要一种目前没人展示过的技巧。
卡在哪?卡在把一个看起来应该成立的猜测变成确实成立的证明上。而这一步,机器迈过去了。
四、现在到哪了
2026 年 9 月,OpenAI 公布了一批 AI 产出的数学结果,第一项就是球堆积。
内部模型 Astra 给出的结果,是把 Cohn–Elkies 线性规划的最优渐近率精确算了出来。
这个式子的意思是,Cohn 和 Elkies 当年搭的那个框架,天花板就在这里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 前面那个悬了二十多年的猜测(Afkhami-Jeddi、Cohn、Hartman、de Laat、Tajdini 在 2020 年提出的)被证明成立。
于是上界立刻变成
卡了五十年的那个 0.5990,动到了。
这是结果的第一层意义。它把一个悬案变成了定理,而且是最干净的那种形式。这个方法的极限就是 ,到此为止。
第二层意义更微妙。证明了天花板,也就同时证明了这条路的天花板。 以后想再改进高维球堆积的上界,就不能只靠线性规划,得换框架。这在数学里往往是更重要的事。一个方法被证明走到了尽头,逼着人去找下一条路。
值得说明的是,这个结果不等于球堆积问题被解决了。八维和二十四维仍然是仅有的两个解出的维度,所有其他维度依然开着。变化在于,人们第一次知道了上界这条线的确切位置,而下界这条线(实际能摆出多密的球)还差得远。
同批公布的还有另外九项结果,涵盖编码理论、群论、算术电路复杂度、量子复杂性、格密码学和极值组合理论。这些成果的一个共同做法是,模型提出证明,人类整理成论文,然后模型再把证明形式化成 Lean 证书。那是一种机器可检查的证明格式,逻辑漏洞无法溜过去。总共十项成果,用掉的 token 按 Sol API 的费率折算,大约值 2000 美元。
这个专题怎么走
这是「AI 攻克的数学难题」的第二讲。第一讲讲的是埃德奥斯的单位距离猜想,一个几何问题,答案是"猜想被证伪了"。这一讲换了一个领域,是组合数学和离散几何,答案是"上界的天花板被找到了"。
往后几讲会继续往两个方向走。一个进纯数学(群论里的非 sofic 群、Ramsey 数),一个进物理(胶子振幅、引力子),还有一个转向评估,讲当 AI 写出证明时人怎么检查它。
给学生的入口建议。这一讲里最难的只有最后那个 和 这两个式子。如果读到这里觉得吃力,完全可以先跳过它们,只看第一节的摆球直觉和第三节里上界天花板这个说法。真正要带走的是一句话。数学里的最密问题,答案是渐近的,而渐近的常数比答案本身更难定。
思考与拓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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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条直线上摆球(也就是一维空间),最密是多少?提示。答案是 1,因为球挨着球不留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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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维平面上摆圆,六边形排法的密度是多少? 提示。先算一个正六边形里能圈住多少个半径为 1 的圆,再算这个正六边形自己的面积,密度就是"圆的面积总和"除以"六边形面积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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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普勒猜想说的是三维。 为什么"一个球周围能贴 12 个同样大的球"这个说法不足以证明密度最优?提示。局部最优不等于整体最优。你能举出一个例子,说明"每个球邻居最多"并不意味着"总体最省地方"吗?想想半径不等的球混着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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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教材。 高中课本里学过的"抽屉原理"(也叫鸽巢原理)说的是什么?它和这一讲的 Cohn–Elkies 方法(一个能被计算的上界框架)有什么相似之处?都是把一个看起来只能靠灵感的问题,变成了一个可以系统搜索的有限问题?
一句话总结
这一讲讲的球堆积问题,人类的答案是每个维度单独算,而高维的答案是密度按某个指数往零掉。2026 年之前没人知道那个指数是多少,现在知道了,而且知道它同时也是这一整条技术路线能走到的尽头。
原始报道 OpenAI《Ten advances in mathematics and theoretical computer science》,2026 年 8 月 1 日。
延伸阅读 Seewoo Lee《Understanding Astra's result on high-dimensional sphere packing — Part 1: Digestion》,2026 年 9 月 12 日(对结果的详细拆解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