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生会背牛顿-莱布尼茨公式,但没见过 ∫ 这个符号的真实来历。这一讲讲清定积分的定义:分割、取点、求和、取极限四步,以及为什么"任取小区间"和"任取分点"这两个任意的必需性。最后解释 ∫ 为什么长得像拉长的 S。
你用了三年这个符号:
∫abf(x)dx
你会算它。但它是怎么定义的?是什么的极限?
上一讲的等价公理为积分学搭好了地基。这一讲开始往上盖。
从一个最古老的问题开始
怎么求一条曲线下面的面积?
直线围成的面积,古希腊人会算。但曲线围成的,他们只会穷竭法——用内接多边形逼近,永远算不准,只能说"比某个值大、比某个值小"。
阿基米德用穷竭法算出了抛物线的面积,两千年前。但方法笨——每个新曲线都要重新设计一套逼近方案,没有通用程序。
定积分就是那个通用程序。让一个人能算出任何连续函数的积分。
定积分的定义:四步
设 f 在 [a,b] 上有界。四步:
第一步:分割。 在 [a,b] 里插进 n−1 个分点:
a=x0<x1<x2<⋯<xn−1<xn=b
把区间切成 n 个小区间 [xi−1,xi],长度 Δxi=xi−xi−1。
第二步:取点。 在每个小区间 [xi−1,xi] 里任取一点 ξi。
第三步:求和。 构造黎曼和:
Sn=i=1∑nf(ξi)Δxi
它是 n 个小矩形面积之和——用台阶形状逼近曲线下的面积。
第四步:取极限。 令 λ=maxiΔxi(最长的小区间长度)趋于 0。如果不论怎么分割、怎么取点,Sn 都趋于同一个数 I,就称 f 在 [a,b] 上可积,I 叫定积分:
∫abf(x)dx=I

小区间越细,台阶越贴曲线;定义要求"任取"分点和"任取"介点结果都一样
"任取"两个字是关键
定义里有两个"任取":任取分点、任取介点。
为什么必须是"任取"?因为如果允许挑,极限就可能因为你的挑法不同而不同。
举例:f(x)=x 在 [0,1] 上。若只在每个小区间取中点,黎曼和是
∑2xi−1+xiΔxi
这个和确实趋于 1/2。但如果只在端点取,也能得到 1/2。看起来无所谓?
换一个函数。狄利克雷函数:有理点取 1,无理点取 0。
如果在每个小区间取有理点做介点,所有 f(ξi)=1,黎曼和恒等于 1。如果取无理点,黎曼和恒等于 0。
同一个函数,两种合法的取法,两个不同的极限。 所以狄利克雷函数不可积——因为它不满足"任取"这个条件。
"任取"不是修辞,是判据。 它就是用来把狄利克雷这类函数挡在外面的。
一个具体例子:算 ∫01xdx
用定义算一次,走完整个流程。
取等分点:xi=ni,Δxi=n1。
取右端点:ξi=xi=ni。
求和:
Sn=i=1∑nni⋅n1=n21i=1∑ni=n21⋅2n(n+1)=2nn+1=21+2n1
取极限:
n→∞limSn=21
所以 ∫01xdx=21。
而这是底为 1、高为 1 的三角形面积——定义算出来的结果和几何一致。
注意 Sn=21+2n1,误差项 2n1 精确可见。这就是黎曼和的实用价值:你不只能算极限,还能算出误差以多快的速度消失。
∫ 为什么长得像拉长的 S
符号问题,顺手回答。
莱布尼茨 1675 年选定这个记号:∫ 是拉丁文 summa(和)的首字母 S 的拉长形式。因为积分的本质就是"求和"。
这个选择极其成功。它带来两个直觉:
- ∫ 里面是一个求和(∑ 的连续版本)
- ∫ab 上下限标出求和的范围
配套的 dx 来自"微分"记号——Δx 无限细分后的极限形态。
这个记号的好处在第十四讲会完全显现: 换元积分公式 ∫f(g(x))g′(x)dx=∫f(u)du 之所以能"约掉"dx,全靠这套记号自洽。
定积分的三条基本性质
从定义直接导出,都是一行证明的事。
一、线性:
∫ab[f(x)+g(x)]dx=∫abfdx+∫abgdx,∫abcf=c∫abf
因为黎曼和本身是线性的。
二、区间可加:
∫abf=∫acf+∫cbf
把分割点加在 c 处即可。
三、保号性:若 f≥0,则 ∫abf≥0。若 f≥g,则 ∫f≥∫g。
黎曼和每一项都非负,和非负,极限也非负。
这三条是积分运算的全部基础。 复杂积分题的本质,就是把它们和换元、分部组合使用。
可积的一个充分条件
定义放在那里,用起来太麻烦——每个函数都要验证"任取"。需要实用的判据。
定理:若 f 在 [a,b] 上连续,则 f 在 [a,b] 上可积。
证明思路(一致连续上场):连续函数在闭区间上一致连续(第十一讲)。任给 ε>0,存在 δ>0,使任意两点距离小于 δ 时函数值差小于 ε。取分割使 λ<δ,则同一小区间中 f 的振幅小于 ε,于是同一小区间内无论怎么取介点,f(ξi)Δxi 的差异不超过 εΔxi。全部加起来不超过 ε(b−a)。
而只要两个黎曼和的介点取法不同,它们的差有上界 ε(b−a)——让它小于任意给定的误差,就证明了极限存在。
这个证明用了一致连续——这正是第十一讲埋下的伏笔。没有它,可积性判据证不出来。
更一般的判据(下一讲细讲):有界且只有有限个间断点的函数也可积。所以可积类比"连续函数"宽,但比"所有函数"窄得多。
中值定理:积分的平均值
定理(积分中值定理):若 f 在 [a,b] 上连续,则存在 ξ∈[a,b] 使
∫abf(x)dx=f(ξ)(b−a)
几何意义:曲边梯形的面积,等于某个等高矩形的面积。"平均高度"确实被取到。
证明:f 有最小值 m 和最大值 M。则
m(b−a)≤∫abf≤M(b−a)
所以 μ=b−a1∫abf 落在 [m,M] 之间。由介值定理(连续函数取遍中间值),存在 ξ 使 f(ξ)=μ。证毕。
这个定理是积分和的桥梁。 后面证明微积分基本定理、处理积分估计,都要用到它。
讲给学生听时,讲什么
第一,必须用定义算一次 ∫01xdx。 不算一遍,学生永远觉得积分是"牛顿-莱布尼茨公式"的同义词。算过才知道积分的真身是求和极限。
第二,"任取"是判据。 狄利克雷函数的例子一讲就懂,而且直接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函数不可积。
第三,Sn=1/2+1/(2n) 的误差项值得停下来看。 它把"逼近"变得具体——误差是多少、以什么速度消失。
第四,莱布尼茨的记号是给下一讲埋线。 ∫ 是 summa 的拉长、dx 是 Δx 的极限形态,这套记号让换元积分的"约分"成为合法操作。
思考与拓展
- 用定义计算 ∫01x2dx。(提示:等分、取右端点,需要 ∑i=1ni2=6n(n+1)(2n+1)。)
- 证明:若 f 在 [a,b] 上恒正且可积,则 ∫abf>0。(提示:用区间可加性,找到一个小段让 f 有正下界。)
- 狄利克雷函数为什么不可积?用定义里的"任取"说明。
- 函数 f(x)={1,2,x=0x=0 在 [0,1] 上可积吗?积分值是多少?(提示:间断点只有 1 个。)
- 若 f 在 [a,b] 上连续且 ∫abf=0,能否推出 f≡0?若能,怎么证?
一句话总结
定积分是黎曼和的极限,本质是求和;定义里两个「任取」是判据不是修辞;∫ 记号来自 summa 的首字母——算一遍 ∫₀¹x dx,才知道积分不是公式,是分割、取点、求和、取极限。
附:本文涉及的史实出处
- 定积分的严格定义:柯西 1823 年给出雏形,黎曼 1854 年(汉诺威大学教授资格论文)完善为通行的黎曼积分
- ∫ 符号:莱布尼茨 1675 年选定,源自拉丁文 summa(和)的首字母 S 拉长
- 穷竭法与阿基米德对抛物线面积的计算:公元前 3 世纪
- 可积的充分条件、积分中值定理:标准结果,证明依赖一致连续与介值定理
— Y. · 2026-10-08